日志
 
辉芬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谨以此文纪念汶川地震中遇难的母亲们

辉芬站起身,慢慢地走到阳台,阳台上摆放着几只漂亮的仿古式花缸,统一种着海棠,青色的叶子鲜红的花朵,亮亮的反射着炽热的阳光。这是前年将要结婚的时候老公买的。老公临出门时跟她说要好好的蘸料。老公说,这红滴滴的花骨朵,像我们的爱情哩!辉芬牢牢记在了心里。前月辉芬做月里,也没忘了剪枝、浇水、施肥;太阳光白晃晃照着的时候,没忘了移它们到阴凉处。

老公在辉芬临产的前二个礼拜回了家。老公原不想回家,他所在的公司老板很器重他,手头事情多。老公在电话里说,家里有爹娘在,临产的时候早送到医院就是了。但辉芬不干,日打电话夜打电话,又撒娇又抹眼泪,说得老公心慌意乱,终于把他催了回来。老公心里不痛快,想给她脸色看,但是一回家看到她挺着恁大的肚子,哼哼哈哈的,想埋怨也把话咽下了喉咙。辉芬白着眼说:“你还七个不情愿,八个不情愿,我才不情愿呢。你瞧我的肚子这么大,怎么能顺顺利生她出来?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,说不定这次就是我们最后的一次相见。最后的相见你都不回来,你够狠心的。”说完情不自禁的抹起了眼泪。老公哭笑不得,抚着她的头发安慰说:“你这是生第一胎,才这样的怕,以后生第二胎,容易得很,扑通一下,就下来了。”辉芬嗤嗤的笑,说:“想得美,生过一个,受的难就够了,还想着第二个,不给你生。”老公说:“不生就不生。不怕不怕,我天天陪在你身边,等我们的小宝宝出世了才走还不好么?”

老公果然信守诺言,天天守在她身边,仿佛要把分离的日子补回来似的,加倍的宠着她,逗着她,给她做好吃的,跟她说笑话,屋子里常响起她咯咯的笑声。这一段时间,两人又有了新婚燕尔的感觉,他们开始规划起下一步的日子。孩子终将是一个拖累的,但是有孩子的生活将会越来越精彩。老公说:“我早就想好了,等孩子稍稍大一点,我在那边给你找一份工作,或者你就带着孩子。我们租一间屋,生活也许苦一点累一点,但只要一家人天天待在一起,能有什么关系呢。”老公顿了顿,轻轻地说:“那才好哩!”

那肯定好。”辉芬想。

听着老公的甜言蜜语,辉芬觉得做梦一般的幸福,她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渴望。有人说,浮躁的时代人都是势利的,爱情只能存在于传说中。而辉芬不信这些话。辉芬觉得她要的爱情就在她手里,摸得着看得到,她能有什么不满足的。不久她顺利地产下一个女孩。公司的老板打电话来催老公,问他你老婆生了没有?生了就赶快回来。老板说话带点生气的味道。老公没奈何,决定回公司去,想方设法哄了辉芬二三天。老公说:“这个老板同我脾气挺合得来的,失去了这份工作很可惜,为了我们将来的生活,我还是走了罢。”辉芬想想也是,点头放行,千叮咛万嘱咐的叫他早一点来接她。辉芬幽幽的说:“你说话可得算数,你知道我日里夜里在期盼。”老公也伤感,恋恋不舍的出门了。

摇篮里的女儿打了个呵欠,辉芬连忙去抱她。她是饿了。辉芬掀起衣角,莲花般的乳房一晃,女儿的眼睛亮闪闪的,尖着嘴吮住了,唔唔几声,拼命地吸吮起来。辉芬感到身上的奶水就像长江黄河水一般,哗啦啦奔腾,泊泊地流进了女儿的肚里。多痛快啊!邻居大娘大婶都说这孩子同辉芬是一个模版刻出来的,将来准是一个美人坯子。但是辉芬觉得,这眉毛像她的,细细的浓浓的;嘴唇也像她的,小小的薄薄的;而眼睛则像老公,大大的而且有精神。

女儿长大了肯定比自己还要漂亮,辉芬呆呆地想。

忽然天地摇晃,屋上的瓦片稀哩哗啦的响。辉芬一个趔趄,差点跌倒在地,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女儿。她看见墙壁开了很多的裂缝,还听到了恐怖的墙体碎裂声。辉芬大声的喊婆婆。婆婆没有在家,没有人答应。辉芬顾不得穿鞋,抱着女儿飞快的往楼下奔跑,来不及跑到楼梯口,房屋轰的一声倒塌下来。辉芬的头被猛击了一下,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
……

嗷,嗷……”

女儿的哭声是一把手,把辉芬从幽冥那里牵系回来。她艰难地睁开眼睛,周围却是黑漆漆的一片。辉芬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,女儿斜躺着,哭得凶。辉芬把女儿稍稍抱转身子,把乳头塞到她嘴里,女儿就不哭了。灰尘呛得她猛力的咳嗽,一咳嗽她感到头部很疼痛,同时她感到自己的手粘染了温热而粘稠的东西。这是什么呀?她把手放在鼻前闻了闻,鲜血的气味。是女儿流血了吗?她吓了一跳。她看不清女儿的身体,心急如焚。而此时她微微地感到脸上有滞重的液体流过,伸手一摸,摸到的血更多更多。她一陈子晕眩,心落进了深渊。同时感到很累很累,眼皮便垂了下来。

我要死了。”她想。

一想到死,辉芬的心猛然颤抖了一下。这怎么会呢?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这样的一个字:死。这个恐怖的字同她有什么关系吗?她是年轻的、鲜活的、有无限活力的生命,怎么骤然和这个字有所联系呢?爱人在远处翘首等着她,女儿在怀里需要她抚育,她怎能会想到这个字?她也不能想到这个字。辉芬的心里充满了责备。这样会将老公和孩子置于何地,她辉芬决不是这样不负责任的人。

我要活着,女儿更要活着。”辉芬为自己鼓劲加油。

她挣扎着想转一下身,她要爬出去。可是她的身后有一块水泥板,她恰好斜躺在上面,而周围塞满很多的砖石块。这里的空间很少,动一块砖石就会使更多的砖石挤进来。她根本就不能转身。现在她试图有手去移动头顶上的木料,但是动一下,上面就有破碎的瓦砾和尘土掉下来,摔痛了她也摔痛了女儿。

一切行动都是徒劳。她喊。

婆婆,婆婆。”她的声音很单薄,软塌塌的没有一点的力气。寂静是巨大的。她的喊声过后,仍然寂静,死一般的寂静。

被巨大的寂静包围着的辉芬感到很绝望。她想,是不是婆婆公公两个老人家也葬身于此了。如果他们两人还在,一定会焦急地寻找着自己;而现在,外面一点也没有动静,这一次罪劫难逃,阎王爷不放过我们母女呢!

她的眼帘垂下来。痛,浑身都痛;累,全身都累。她的血将要流尽了,想睡了。

但她想到自己睡过去之后,未必能够醒来。自己睡去了也没有什么,但是女儿呢,难道要和自己一块走吗?

她拼命地挣大眼睛,虽然在黑暗中看不到什么,但是这样做,她能够坚持不让自己睡去。她把手往自己身上擦了擦,摸到了女儿的脸上。女儿吮着乳头睡去了,轻轻地打着呼噜。

她在心里对女儿说:“如果我坚持不住,孩子,我会在天堂里看着你的。”

……

不知过了多久,辉芬隐约听到了外面的声音,婆婆的哭喊声,和高音喇叭的寻人声。辉芬想答应,但已经说不出话来。她气喘喘的挣扎了一下,将所有的力气集中到左手,狠狠地拧了女儿一把。

嗷……”女儿大哭起来。

辉芬的双手垂了下来,睡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