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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年打工记:北疆惊魂——李幸斐 阿年踩着雪走了整整一个下午,天擦黑才找到了那户人家——一个月前他做过油漆活的人家,今天他是来拿工钱的。太阳落山后的北疆小村气温骤降,此时的阿年已是饥肠辘辘、浑身发抖了。推开那户人家的门,家里只有一个女主人,阿年一下子木呆了,按当地习惯,男主人不在家是不好开口要账的。女主人看出阿年的来意,十分歉意地说她真的没钱,要等她丈夫放牧回来后才有。阿年很快地扫视了一下这个家,希望能找到一处自己落脚的地方,可就这么三十平米不到的两间小泥屋,中间没有隔墙。显然晚上想住下来是绝不可能了。女主人显然也看出了阿年的心思,可还是满脸歉意地做出让阿年出屋的动作。 退出屋子的阿年整个人的毛孔都竖了起来,四周看不到一个人,狗却吠成一串。阿年只好拔腿就跑。 跑了一小段,阿年的脚再也移不开了:天越来越冷,剌骨的雪风不留情面地搜刮着阿年的全身;前面的那段山路阿年下午是真正领略过,路狭窄得只容得下一个人,丝丝缕缕融化的雪水把山路浸得透透的,不时还传来阵阵狼嗥;到了晚上,伸手不见五指,白天湿漉漉的山路会冻得又硬又滑,这样的路,就是三五个回族后生也不敢走。回去敲那户人家的门吧,可这是玩不起的,要是被男主人知道,不是吃不了兜着走的事,而是玩命的;附近倒还住着几户人家,可从房子的结构看都是回族,回族人最忌晚上陌生人敲他家的门,搞不好会一刀结果了你。往前走是玩命,退回去也是玩命,阿年选择了往前走。 天越来越黑,天地间似乎不透露一丝光亮;路越走越狭,地球似乎就缩成这么一条又长又狭的路。当只剩下一条只容得下一双脚的路时,阿年掂掂手中的那根木棍,还算结实。这木棍是阿年来时在山上捡的,当时只为走山路跌跌趄趄时的支撑,现在可派上用场了,等下如果狼敢扑上来,就给它一棍,阿年一面想一面双手有力举起木棍挥出去。做完这个动作,阿年整整衣服,拍拍胸脯,胸腔里的胆也似乎大起来,好像一个即将上阵拼杀的落魄士兵。 不料,没走三步,阿年就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,脚上的那双旧球鞋踩上硬绑绑的冰路时,没有一点磨擦。阿年一拍脑袋,怪自己一慌神,对鞋没作处理。其实走冰冻路阿年还是有些经验的,在北疆跌打滚爬少说也有三年了。阿年连忙从衣袋里摸出两条细麻绳,然后用麻绳绕着鞋底一圈圈地绑起来,这样走在冰雪路上就不会滑倒。阿年右手用木棍支撑着,左手抓着路旁的小树,一步一步艰难往上爬,虽然天寒地冻,此时的阿年全身上下像刚出笼的馒头,热气腾腾的,不知不觉已进入下坡路段,阿年的心也稍稍放宽了些,心想,此时即使狼来袭,下山跑起来总容易些。可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,就在此时,阿年听到几声尖尖的狼嗥,似乎很近,又似乎很远;似乎在左边又似乎在右边;一刹那又觉得自己已被狼群包围了。刚刚还觉得热气腾腾的身体一下子冷汗直冒,只觉得像掉进冰窟窿似的冷。阿年下意识地捏紧木棍,轻手轻脚向山下移去,又一阵狼嚎传来,阿年的耳朵听到声音的同时,脚却不争气地又一滑,身体像一截木头似的重重地倒在地上,阿年两次想爬起来,两次滑倒,第三次再用力时,阿年发现自己的脚凭怎么用力都用不上,他知道一定是脚踝扭伤了,他暗暗叫苦,真是天亡自己,这下好了,走又走不了,狼渐渐向自己靠近,狼这顿美餐是吃定了。阿年的无力地闭上眼睛,一则他不敢看狼撕咬自己的一刹那,二则他抱着一丝希望装一回死,他好像听什么人说过,狼是不吃死人的。 凭感觉,有一只狼走近阿年,狼先碰碰阿年的手,走开,阿年的手冰冷冰冷,这倒不需要装。狼再用嘴拱拱阿年的头,粗腥的气直冲阿年的脸。阿年的心已提到喉咙,但阿年还是屏住呼吸,他知道狡猾的狼只要感觉人还有呼吸,就会撕咬起来,就在这时,阿年觉得喉咙痒痒的,他想咳嗽,但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不能咳出来。狼还在阿年的脸上头发上拱着,阿年的胸开始起伏,他做死命地憋住这口气。这只狼终于走开了,只听狼低嚎了一声,听得出充满失望。阿年趁这空隙赶紧吸了口气,喉咙也不知什么时候不痒了,看来,人的求生欲能克服一切。又有两只狼来拱阿年的脚和头,阿年像一根木头似的挺着,他的心有点平静下来,至少他可以确定狼不吃死人的说法了,他想只要自己守过这一刻,这条小命可能还能捡回来。果然,两只狼也低嚎一声走开了。阿年仍一动不动地躺着,他生怕狡猾的狼会不甘心走,还躲在一边呢,直到狼的嚎叫声渐去渐远了,阿年才试着动一下脚,脚虽仍钻心的疼,但似乎能动弹一些了,也许刚才把受伤的脚踝紧紧地贴着冰冻的大地,算是做了一个冷敷吧。他知道自己必须起来,趁现在还是上半夜赶紧离开这鬼地方,到了下半夜,气温会降到零下二三十度,即使不被狼叼走,也会被冻僵。 当阿年跌跌趄趄下得山来时,月儿也淡淡地照着大地,阿年借着月光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,23点正,回头看看那黑黝黝的山,山不高,但阿年整整走了五个小时,这里离达板城还有二十华里的路,凭阿年平时的脚程,两个小时足足能到达,而今天三个小时肯定够了。心神一定,脚似乎也不怎么痛了,阿年甩开大步向前走去。 阿年醒来时,月儿似乎正在头顶,阿年发现自己躺在路旁的草堆边,后脑勺痛得厉害,一摸,粘糊糊的一堆,出血了。阿年想起来了,自己被人偷袭了。正当阿年快步往前走时,突觉后脑一痛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还好自己旁边正好有一堆草,不然可能已冻死荒野了。庆幸捡回小命的阿年习惯性地抬起手腕看表,表呢,表呢,阿年喃喃起来。这只表还是上海产的老表呢,三年前坏了,那时阿年刚路过上海表厂,就到表厂让工人修理了一下。修过的表跟新的一样,咔嚓咔嚓走得很有力,有这表日夜陪着,长年在外打工的阿年就不觉得孤单了,今天表被人偷走了,幸好没有讨到账,如讨来了,还不是得送给这路边的强盗。恐惧、心疼、悲伤一齐向阿年袭来,月光下的阿年忍不住泪水纵横。 拂晓时分阿年才一趄一拐地到达达板城那个小旅馆,阿年只觉得全身上下每一寸肉都焦辣辣的痛,每一块骨头都裂开了,心里冷得像冰窖,口里却干得要起火,阿年把自己重重地摔在那张木板床上,明天的阿年还得挨家挨户找活干呢。 幸斐2008/3/6 |